12月27日,贵阳孔学堂冬季论辩举行,论辩主题为“心学的秩序理想与现时代”。本次论辩主题由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华东师范大学中国现代思想文化研究所暨哲学系教授、孔学堂签约入驻学者陈赟提出,陈赟教授还现场主持推进了整场论辩。中山大学哲学系陈畅教授、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盛珂教授组成正方,上海师范大学邓辉教授、郑州大学哲学学院特聘教授田丰组成反方,双方就此展开论辩。围绕“心学的秩序理想与现时代”这一主题,论辩聚焦两大核心矛盾:在心学与现代社会的适配性层面,交锋点为“补现代之缺”与“时代错位”的对立;在良知与个体差异的张力化解路径上,争议点则是“本性同一+差异合理”的观点与“逻辑自洽性缺失”的质疑之争。正反双方围绕这两大核心矛盾展开激烈的思想交锋,展现出深厚的学术素养。


论辩主持人陈赟教授首先指出,狭义的心学即阳明及其学派创建的学术流派,不仅是明代的一代之学,在东亚社会近世转型中也产生了至关重要的影响。他进而提出,今天反思、推进心学,无法回避的核心问题是心学与现时代到底有什么关系。因此,本次论辩选定“心学的秩序理想与现时代”这一论题,围绕两个关键问题展开探讨:心学究竟提出了什么样的秩序?这个秩序对当下有什么样的意义?

针对这两个问题,正方陈畅教授首先指出,阳明心学是颠覆朱子学的全新形而上学,重构了世界观与意义体系,核心是“良知人人自有、自作主宰”,确立了个体自由自主的“个体性哲学”,与朱子学天理观形成根本分野。他援引阳明《拔本塞源论》的“身体比喻”说明,个体如身体器官般既独立运作又协同成体,构建出“独立而一体”的个体观,能够精准弥补现代原子化个体的疏离弊端。陈畅教授认为,阳明学派心学经150余年发展,由黄宗羲在《明夷待访录》中完成从形而上学到具体制度的落地,其理论根基仍是“良知学”。他借助历史学界的相关研究,通过还原历史场景指出,阳明心学是应对“早期现代性”的解决方案——明代中国已被纳入“全球贸易链条”,商业的发展改变了社会秩序,对宗族造成冲击,催生从宗族当中脱嵌的个体。而阳明心学“良知人人自有、自作主宰”的主张,正是对这一社会变局的回应。

盛珂教授随后旗帜鲜明地指出,心学可补现代性之缺。他认为,哲学的核心是解决“内圣”(个体生命意义)与“外王”(共同体秩序)的统一问题,阳明学在明代思想巨变中重构了秩序基础,良知兼具个体性与公共性,本质是对他人的自然情感与责任担当。其核心逻辑是“好生活塑造好制度”而非相反,现代性的契约关系导致人情疏离,走向“纯粹的个人主义”,人只有“彻底摆脱他人才回到自我”,最终陷入“焦虑、缺乏安全感”的困境;而心学强调“人不能离开他人而完善自己的生活”,“对他人的爱意味着对他人的责任”,这种“休戚与共的情感联结”能填补原子化社会的疏离感。盛珂教授强调,“我们既活在现代,也活在古典”,心学“不是现代性本身,却能在现代世界中提供新的发展道路”,尤其在人工智能时代,它彰显“人最本质的特质是情感、共情等”,守住了“人之所以为人”的核心底线。

针对正方的立论,邓辉教授认为,阳明心学的秩序理想,是阳明针对当时道德沦丧、社会失序的政教困局,对儒学三代之治政教理想的重新诠释,极具现实意义和价值,但是存在一些问题。故此有如下五大疑问:其一,阳明心学三代之治所应对的时代困局根源,需进一步明晰;其二,心学基于个体良知的特性,是否是明代中期“前现代性”现实的抽象概括?其对时代困局的意义是否全然积极,与心学流弊及明末困局加剧有无关联?其三,心学流弊是否为明清易代主因之一?阳明后学的补救理论未落实,该如何理解心学秩序的意义?其四,传统语境下的秩序理想,如何适用于现时代?其合法性何在,能否医治现代原子化个体社会的弊病?其五,形而上秩序论中“善”的设定主体是天还是人?传统儒学道德至上、伦理本位的王道理想,如何与现代制度接续?进而,邓教授指出随着明代中期社会生产现实与统治制度的矛盾尖锐,程朱理学重构的三代之治弊端凸显,屠龙少年反成恶龙;阳明学应运而生,顺应个性解放、平民化自由化的时代需求,却也滋生流弊。阳明学发展出两条路线:一是泰州学派至李贽的激进平民化路线,二是阳明到戢山、梨洲的补救流弊路线,两条路线均因王朝鼎革中断。传统儒学王道理想绕不开现代制度化建设,直到现代的顾颉刚才以“历史层累地造成说”打破传统儒学经史观,为现代中国文明奠定科学理性的历史观与价值观基础。

接着,田丰教授也指出,心学与现代性存在核心冲突。他认为,阳明心学本身存在内在矛盾:既主张良知本体无差别(“明镜喻”),又承认个体能力禀赋的差异(“纯金分量喻”),却未能合理解释“普遍良知如何生成多元个体”,这直接动摇了其秩序理想的可行性。而现代社会的核心原则是“正当优先于善”“政教分离”,心学秩序则建立在“至善良知”的公共善预设之上;若将心学应用于现代社会,要么沦为颠覆性的“政教合一”方案,要么成为无力的改良主张,均难以解决现代性的根本弊端。田丰教授还特别指出,不应将黄宗羲归入心学阵营——心学具有“心体自足、功夫向内、不重经典”等典型特征,而黄宗羲强调“天地之心”是所有人在历史中共在展开的,道体需由多元个体共同构成,其理论架构已超出心学范畴。
随着论辩的深入,诸多深层次问题逐渐凸显。尽管双方在部分观点上形成共识,并对原有主张有所修正,但在底层逻辑上仍存在根本分歧:正方以情感经验为核心,认为古今文明共生共融,心学无需刻意适配现代,但其以“真实生命经验”为内核的特质,可反思并弥补现代性的缺陷;反方则以制度自由为基础,认为传统与现代存在断裂,心学难以适配现代社会,因其“伦理本位”的内核与现代“制度优先”的原则根本对立,且缺乏对接的历史接合点。良知是有先天结构的吗?还是纯粹的生生感应?如果是后者那就需要在历史中不断生成新的秩序结构,并因此消解掉三代秩序的理想性。

针对这些分歧,主持人陈赟教授在每个环节都对学者论述的差异进行了精准概括与总结。从上午9点半开始,不知不觉间到了12点,尽管论辩嘉宾与听众都意犹未尽,核心分歧也未彻底消解。陈赟教授在串联各方观点形成完整思想脉络的基础上,指出古今对话的意义既在于充实当下,更在于开启新的问题:“所有辩论都受时间的限制,时间提醒我们论辩已经结束,但我们提出的问题才刚刚开始。所以,这个终结恰恰意味着新的开端。我认为,一场好的论辩,绝不是终结提问、终结探索问题的方式,而是开启问题、丰富问题的起点。所有论辩的结束,都是新思考时刻的开始。”在热烈的掌声中,本次论辩圆满落幕。

据悉,孔学堂四季论辩由国际儒学联合会、光明日报社、贵阳孔学堂文化传播中心联合主办,自2015年起以“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促进学术争鸣”为宗旨,每季聚焦不同主题邀请专家学者展开论辩,旨在打造当代的“鹅湖之会”。其论辩成果多次在《光明日报》(光明讲坛版、国学版)整版刊登,2020年起由光明网提供技术支持并开设专题报道,截至目前已成功举办40场。
舒锐/文 覃伟/图 张鑫/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