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7日上午，贵阳孔学堂公益讲座第1178期在孔学堂明伦堂举行。安顺学院文化旅游研究院教授、贵州省屯堡研究会原会长吴羽应邀作题为《屯堡文化与贵州多元一体文化的建构》的专题讲座。贵州师范大学副教授、贵州省屯堡研究会副会长汪青梅担任学术主持。

吴羽教授是贵州省省级教学名师、贵州智库专家、贵州省屯堡文化研究推广工程学术委员会委员。他从21世纪初便以系统的田野调查介入安顺屯堡村落的研究，对安顺的活态屯堡文化现状如数家珍，近年来主持多项省级及政府横向项目，是将学术成果转化为地方文旅政策的代表性学者。

整场讲座，吴羽教授以“熟知非真知”“百姓日用而不知”为切入点，在听众对屯堡文化都有所耳闻的基础上，首先抛出一连串问题：屯堡文化与贵州文化的关联到底是什么？屯堡文化与“四大文化工程”中另外三项（阳明文化、红色文化、民族文化）相对照，其独特性何在？到底什么是屯堡文化？贵阳人都知道的青岩是不是屯堡？安顺旧州古镇到底是不是屯堡？此类问题直指“一提都知道，一讲就出错”的认知困境，迅速将听众带入深度思考。

为厘清相关概念，吴羽教授给出了清晰的界定：狭义屯堡，主要指留存在安顺市境内，源自明代卫所屯堡且至今仍活态传承，较多保留了江淮与中原汉文化特色的地域文化形态；广义屯堡，则指向“贵州是一个大屯堡”——即明代卫所屯田制度在贵州推行所形成的，全域整体性的物理遗存及其相应的历史社会衍生形态。他同时强调，屯堡文化是一个不断建构的过程，其发展演变是动态的，并非流俗所说的“六百年不变”。在此基础上，讲座正式进入主体部分。

调北征南：国家战略背景与卫所屯田制度的实施

600多年前，明王朝为扫清盘踞云南的元梁王把匝剌瓦尔密，发起“调北征南”行动。朱元璋从江苏南京、浙江、安徽、江西等地调兵遣将，经贵州征讨云南，随即在贵州区域设屯立堡，实行屯田。洪武四年（1371）至洪武三十年（1397）的27年间，明朝在贵州地方共建24个卫、132个千户所、2个直属千户所。其时全国有近200万军队，贵州地界屯驻20多万大军。吴羽教授指出，在昔日贵州大地上，以密集的卫所屯堡所拱卫的驿道，是集军事控制、后勤补给、政令传达等多重功能于一体的国家治理系统。藉此，屯堡卫所制度直接推动了贵州建省的历史进程。永乐十一年（1413年），贵州布政使司设立，贵州正式成为中国的第十三个行省。坊间常说的“先有屯堡，再有贵州（省）”，这并非地方历史文化范畴内的小话题，而是事关国家力量对边疆的整合，是中华文明向西南腹地的一次深度拓展。

此心安处：改卫归流与屯堡家园的建构

明代的军屯制度在清代逐步消亡，屯堡人完成了从军人到普通农民的身份转变。他们积极运用国家符号来构建自身群体身份，强化集体认同，在黔中一带“以他乡为故乡”，建立了自己的家园，这是屯堡文化形成的重要阶段。吴羽教授以大量田野调查的一手材料，生动呈现了屯堡人如何从“征南”的流动军士转变为“屯田”的定居百姓，在黔中大地建立起兼具军事防御与日常生活的聚落形态，形成了独特的空间结构。屯堡人的语言、建筑、服饰、信仰、家谱修撰等，都在这一时期被系统性地传承和再造，形成了今天我们所见的屯堡活态文化景观。

多元一体：屯堡文化与贵州一体多元文化的建构

“北有长城，南有屯堡”。长城是静态防御的宏伟象征，而屯堡则代表了动态的融合与沟通，成为民族交往的枢纽节点。吴羽教授指出，屯堡卫所形成的“一线道”不仅是一条军事通道，更是一条文明传播带，打通了贵州与江南的联系，形成了融合“内”“外”的儒家文化、“礼”“俗”并存的移民文化、“军”“民”共建的军旅文化，以及“山”“水”相连的农耕文化特征。卫所屯田制度为贵州带来了儒家文化、国家意识和大一统观念，促进了贵州科举制度的发展。屯堡先民还带来了较为先进的农耕技术和商业发展，有力推动了贵州经济基础的形成与社会结构的改变。明代以后，贵州逐渐成为西南地区的枢纽，承担起维护国家西南边疆安全的重要任务。屯堡人通过市场交易、仪式参与和文化交流，与周边民族建立起广泛的社会联系，推动了贵州从民族间的彼此分野走向“多元一体”的社会转型。军屯移民带来的儒家文化与当地少数民族文化，在漫长历史中相互借鉴、彼此交融，形成了和而不同的文化生态。如今，屯堡人与各族群众交错杂居、和谐共处，成为中华文化多元一体格局的真实缩影。

当代发展：屯堡文化发展的现实思考

讲座最后，吴羽教授结合现实思考，提出了屯堡文化当代转化的三条路径：

第一条路径是社会建设发展路径。在现代社会发展中，很多村落出现空壳化，而屯堡文化在传统乡村社会中所发挥的粘连作用、凝聚作用以及顽强的自我认同，成为现代乡村社会重建的重要资源。屯堡村寨以核心家庭为主，对社区的需求较大，民间组织较多，建构了承担自治功能、组织集体活动、约束村民行为、维系村落秩序的坚实社会基础和组织保障，有利于城乡社会的稳定与建设。

第二条路径是屯堡文化与旅游融合发展路径。其一是凸显屯堡文化的世界级特异性禀赋资源，正如钱理群先生指出的：屯堡文化是一个“大文化”，把国家性、民族性、地方性、民间性、主流性、边缘性融为一体，构建了独特的“多元文化”谱系，具有“贵州—中国—世界”的多重价值与意义。其二是屯堡文化与贵州旅游资源及产品的有机融合，藉此可围绕“资源—客源—服务”打造世界级旅游目的地。

第三条路径是中华民族共同体发展路径。屯堡人群共同体的身份建构与国家权力的下延，处于一种相互共融的互嵌状态。屯堡居民一直坚持自觉地、自组织地、自下而上地通过国家符号的利用与国家意识的强化，来进行群体与身份建构，实现了代表国家主流文化的“大传统”与代表地方文化的“小传统”之间的有机结合。同时，屯堡文化还与少数民族文化融合，形成了中华民族共同体发展的有效路径。

三个层面的启发与深刻互动

主持人汪青梅在总结中，首先打了一个比方：我们每个人当下的样貌是由父母、家族的基因所预设，又进一步为我们后来的生命历程、人生阅历所塑造。贵州的自然风光，是造物主的鬼斧神工，是大自然的馈赠。但是，贵州这个省区、这片地域社会，它今天“长成”这副模样，它的“基因”是什么？最初是谁预设了它？后来又是怎么被持续塑造的？吴羽教授的讲座，是对这个根本问题的回应。

主持人从三个层面对讲座进行了梳理。

第一，讲座厘清了明代贵州建省的历史逻辑。明代之前贵州并非一个完整的行政单元，而是横跨西南几省之间，有自然地理，无行政边界；有山川形胜，无完整治理。屯堡卫所制度直接推动了贵州建省的历史进程。

第二，讲座剖析了贵州多元一体格局的形成机制。屯堡卫所形成的“一线道”不仅是一条军事通道，更是一条文明传播带，打通了贵州与中原、江淮之间的制度、人口与文化链接，随之而来的深度互动“三交”也持续展开。

第三，讲座深化了受众对“多彩贵州”叙事的理解。“多彩贵州”不仅意味着民族成分多、文化类型丰富，与此同时，还显现了中华文明从中原、江淮向西南腹地连续传播、深度拓展的历史纵深。贵州的多元文化是在中华文明主动脉滋养下形成的、有机的多元一体。

在此基础上，主持人进一步指出，吴羽教授的讲座在三个层面给听众带来了深刻启发：

在知识层面，讲座提供了大量史实，基于史料细致的耙梳和田野调查的一手材料，描述了许多相关社会事实，极大丰富了听众对屯堡文化的认知。

在方法层面，讲座内容呈现出田野与理论的互证、历史与现实的互补参照、动态的层累的长时段历史观，为理解区域社会变迁提供了可借鉴的方法论路径。

在情感态度层面，“自知者明”，讲座促进了受众的文化自知、自觉与自信。作为省级教学名师，吴羽教授全程注重与听众的互动，不时抛出启发性提问与大家探讨，听众全场全程深入参与，跟随体验极佳，现场知识共享与交流的氛围十分浓厚。

主讲结束后，听众热烈提问：为什么屯堡文化比较完好地活态保留在安顺？屯堡先民从军到民的转变过程中，其认同是如何实现的？屯堡男性的服装有何特点，为何不像女性服饰那样突出？屯堡地戏是如何产生的？吴羽教授一一给予翔实回答。

近年来，随着贵州省“四大文化工程”的推进，屯堡文化受到各界越来越多的关注。在热度持续的势头下，学界对屯堡文化的深入阐释，以及公众对屯堡文化的认知，都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屯堡文化在价值阐释和传播推广的深度、广度、高度方面仍然需要同仁继续努力。孔学堂作为面向全社会的公益性公共文化平台，已持续组织多场屯堡文化普及与认知提升讲座，有力地推动了学术话语向公众知识的转化。

整场讲座史料翔实、逻辑清晰、互动热烈，既有田野实证的厚度，又有理论建构的高度，更洋溢着一位本土学者对家乡大地的深厚情感。吴羽教授为听众讲述了一个进阶版的“贵州的前世今生”的故事，令人回味再三。

汪青梅/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