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4月25日下午,“孔学堂讲坛”第1174期邀请四川大学杰出教授、教育部长江学者、万人计划国家级教学名师霍巍开讲,主题为《三星堆的前世今生》。贵州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长李飞研究馆员担任讲座主持。
霍巍教授以三星堆遗址发现、发掘的时间线为主轴,全面解读了不同时期的发现及相关认识。

1927年:三星堆遗址的发现
三星堆遗址首次发现古代文化遗存的时间是1927年。这年春天,一个名叫燕道诚的广汉当地农民在月亮湾疏浚自家水渠时,掘出一坑玉石器,包括玉石壁、玉环、玉刀以及石凿、石斧、石珠等,出自一个长方形的坑洞中。起初,这些遗物被当成无用之物送人。广汉当时的军事长官兼县长陶宗伯即获得4把玉刀、1块玉璧。1931年,陶氏将此物转送在广汉的董宜笃(V. H. Donnithorne)牧师,董宜笃又将之带给时之华西协和大学博物馆(今四川大学博物馆的前身)馆长戴谦和(D.S.Dye),三人遂相约共同前往遗物发现地点勘察,之后陶氏将上述遗物捐给了华西协和大学博物馆。由此,三星堆逐渐引起人们的注意。至1932年时,真假难辨的广汉玉器已在广汉和成都市面上流传开来。也是在这一年秋天,华大博物馆迎来了新一任馆长美国人葛维汉(D. C. Graham)。
葛维汉很快注意到馆藏广汉器的不同寻常,遂致信董宜笃,希望获得更多相关信息。在此过程中,这位芝加哥大学文化人类学博士萌生了去广汉进行发掘,“寻找更多器物以补原资料欠缺,鉴定这种文化的族属”的念头。
月亮湾遗物最早的发现时间过去曾有不同说法,现可确认其为1927年春,这也是三星堆遗址发现的时间。今天看来,燕家在月亮湾所掘的,可能是三星堆的早期祭祀坑。
1934年:三星堆遗址的首次发掘
经过筹备,1934年春,三星堆遗址启动了历史上的第一次发掘工作。由于当时的法律规定“凡外国人民,无论用何种名义,不得在中国境内采掘古物”,发掘工作于是以广汉县政府和华大博物馆合作的方式开展,由时之县长罗雨苍出面主办,具体工作由葛氏指导,参加者中还有时之华大博物馆馆长助理林名均等。
从葛维汉的日记和后来发表的发掘简报看,三星堆首次现场发掘前后只经历了10天左右。1934年3月6日,考古发掘正式开始,至3月14日,溪北探坑和其南北两侧的两个探坑的发掘均告结束。葛维汉在日记中详细地记录了每天发掘推进中的细节,随着发掘的进程绘制了发掘平面图、地层剖面图以及若干器物线图,还将每天的出土器物按顺序编号,并尽可能逐一记录其出土位置。后来,他又根据这些资料完成了《汉州发掘简报》。
发掘结束后,葛维汉将出土遗物全带回到广汉县城,交给县长罗雨苍。1934年3月19日,广汉县政府举行了一场隆重的仪式,又将这批出土遗物悉数捐赠给华西协合大学博物馆永久保存。后来,葛维汉、林名均等对其进行了建档登录,所列项目包括文物的总登记号、藏品号、名称、地点、来源、征集者、入藏时间、征集时间等。这批宝贵的文物档案资料至今尚妥善地保存于四川大学博物馆,成为研究三星堆早期发掘出土文物不可或缺的史料。
三星堆的发掘工作很快引起了当时远在日本的郭沫若的注意,1934年7月9日,在看过发掘者寄送的材料后,郭沫若给林名均写了一封回信,信中写道:“你们在广汉发现的器物,如玉璧、玉璋、玉圭均与华北、中原发现者相似。这就是古代西蜀曾与中原、华北有过文化的接触的证明。‘蜀’这一名称曾先发现于商代的甲骨文,当周人克商时,蜀人曾经前往相助。此外,广汉的陶器也是属于早期的类型。你们认为广汉遗址的年代大约是西周初期的推测可能是正确的。”
1936年,正在伦敦留学的夏鼐阅读《汉州发掘报告》后,在3月5日的日记中留下了大段评论,指出了报告存在的缺陷。
三星堆遗址1934年的首次发掘,既是三星堆科学考古的起点,也是西方考古学传入中国之后在中国西南地区最早进行的科学实践。它不仅与当时中原、北方地区的早期考古发掘工作遥相呼应,同时也在“重建国史”的总体目标之下,为区域性的古蜀文明探源提供了前所未有的科学考古实物证据。
1986年:三星堆遗址的惊世发现
新中国成立以来,三星堆的考古工作一直未断,但真正让这处遗址引起举世瞩目的,则因1986年两个祭祀坑的发现。这是三星堆考古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一年,一、二号祭祀坑的发现,使三星堆“一醒惊天下”。
1986年春,四川大学林向教授偕霍巍、李永宪两位青年教师及四川省考古所陈德安、陈显丹两位青年学者,带领川大84级考古专业学生进驻三星堆,开展田野考古实习工作。霍巍教授回忆:当时从南向北划分了3个发掘区,我带着学生负责二区的发掘,相比于其他区不断有遗物发现,二区则没啥东西,这令我这个二区“区长”很苦恼。从今天的眼光看,其他区域是生活区,故遗物多;而二区是祭祀区,是敬神的地方,故很干净。虽然与祭祀坑擦肩而过,但这次实习还是颇有收获,发掘的陶器种类和数量前所未见。
时间来到1986年7月18日,砖厂在二区取土时挖出了玉石器,四川省文管会立即组织人员展开了抢救性发掘。发掘结果显示,这是一个长方形的大坑,口大底小,坑口长约4.5米、宽约3.5米、深约1.5米,这就是著名的“一号祭祀坑”,发现玉石器的是坑的一角。最终在这个坑里发现了400多件金、铜、玉、石、陶、骨、象牙等质地的遗物,还有大量海贝。青铜人头像、青铜面具、金杖、金面罩等遗物令人惊叹。不久之后的8月16日,“二号祭祀坑”被发现。这个坑的坑口长约5.3米,宽约2.3米,深约1.6米,出土遗物异常丰富,达1300件,其中青铜器735件,金器61件,玉器486件,绿松石3件,石器15件,另有象牙器残片4件,象牙珠120颗,虎牙3枚,象牙67根,海贝4600枚。除青铜面具、青铜人头像外,二号坑中还出土了青铜大立人像、青铜神坛、青铜神树等遗物。两坑出土的遗物,完全颠覆了人们的认知。青铜尊、青铜罍、玉璋、玉戈、玉璧等是中原殷商文化的典型器物,显示两地密切的关联;而青铜大立人、纵目大面具、人头像、神树以及黄金面具、金杖等则世所罕见,展现了三星堆人的惊人创造。
接下来,霍巍教授以青铜人头像、纵目大面具、神树、祭坛、顶尊人像、金杖等为例,结合相关考古发现及《蜀王本纪》《华阳国志》《淮南子》《山海经》等文献记载对其进行了精到的解读,指出三星堆青铜文化器物群中最令人感到神秘而震撼的部分,可以分为两大系统:其一是由高大的青铜神像、造型奇异的青铜面具和各种头型、发式青铜头像组成的“青铜神灵系统”;其二是以各种神灵动物和“神坛”“祭坛”组合而成的“祭祀礼仪背景”。而两者之间形成的精巧结合,恰好是上古中国对上天、神灵、祖先顶礼膜拜历史场景的缩影与再现,祭祀的对象主要是祖先的亡灵以及各种自然神灵尤其是太阳神等,再现了中国古史传说中的“绝地天通”、祭祀神灵的场景。但两个坑并非祭祀的第一现场,而是其终结之处。坑中的器物摆放有序,存在毁器、焚坑等现象,有的器物甚至可以与后来发现的6个坑中的同类器物实现“跨坑拼对”。
2019年以来:三星堆再震天下
2019年以来,考古工作者通过主动性探索,又在同一地点新发现、发掘了6个祭祀坑,出土各类遗物17000余件,再次刷新了世人对三星堆的认识。有趣地是,所揭示的8个坑中,一、二、三、四、七、八号坑呈北斗星阵状分布。新发现再次点燃了全社会对古蜀文明的探索热情,也为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提供了新的例证。
通过碳十四年代测定,三号、四号、六号、八号祭祀坑的埋藏年代被精准锁定在公元前1201年至公元前1012年,相当于商代晚期,为构建三星堆遗址的精细年代框架提供了重要依据。成功跨坑拼对出铜兽驮跪坐人顶尊铜像和铜罍座倒立鸟足顶尊神像等大型青铜器,证明了祭祀区域几座祭祀坑的形成年代相近,对研究古蜀人祭祀形式、区域文化交流等具有重要意义。
考古发现揭示,三星堆文明已经形成了一个极其庞大的资源体系与交流网络,它汇聚了来自四方的资源、技术和观念,发展出独具特色的区域文明。其中的铜料,可能通过与滇地的文化交流网络获得;而在青铜铸造技术方面,三星堆人可能一方面通过与中原殷商之间的交流,同时也通过长江中下游地区如湖北盘龙城、湖南宁乡、江西新干大洋洲等获得先进的中原和南方系统的青铜铸造技术。三星堆的大部分玉器为就地取材、制作,部分材料可能来自成都平原西北的龙门山脉;其玉器加工技术体系,则与中原地区存在着很大的共性,可以视为“大中华玉器文化圈” 中的一个区域性中心,其中也包含有古蜀人独具匠心的创造。黄金作为贵重资源的观念意识以及制作和使用黄金制品,是在其所建立的“远程交流体系” 中从西北方向所获取的贵重资源之一。象牙、海贝等则可能通过南方丝绸之路从南方获取。值得注意的是,三星堆在祭祀活动中使用大量象牙的同时,还很有可能成为提供给当时中原王朝作为交换、贡奉之物的一个象牙资源中心。通过硫、汞同位素分析,三星堆的朱砂主要来源于上扬子成矿区,尤其与乌江流域和沅江流域的汞矿密切相关。三星堆四号坑灰烬层中采用酶联免疫技术检测出蚕丝蛋白,表明该坑中曾经存在过丝绸。目前已在近50件三星堆青铜器的表面发现了丝绸的痕迹。这表明早在晚商时期,古蜀已能生产和利用丝绸,既供高级贵族自身在祭祀和日常生活中使用,且可能也是三星堆对外进行物质交换贸易的重要资源。
由资源流通构成的交通网络四通八达,不仅连接着当时中国的东、南、西、北四方,甚至有可能远达北方欧亚草原文化地带和南方印度洋、西太平洋近海区域,显示出三星堆文明所具有的重要地位和强大的辐射影响力。
霍巍教授强调,三星堆不是“域外文明”,更不是“外星来客”,它是根植于长江上游的沃土,在吸收来自四方的资源、技术、观念的基础之上,特别是在与中原文化的双向互动、彼此滋养中,发展出的独具特色的区域文明。它是中华文明的有机组成部分,它为观察世界古代文明交流互鉴提供了绝佳样本。祭祀坑、青铜祭坛、神树、立人、面具与金杖等所反映的沟通自然、获取神秘力量的神性空间,既是古蜀先民对太阳崇拜、祖先信仰与权力叙事的生动表达,也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博大精深、源远流长的生动注脚。
讲座的最后,霍巍教授指出,三星堆的考古发现无疑是20世纪以来世界考古学最重大的发现之一,这些发现震撼了世界,也极大地挑战着人们的认知能力。它在解决诸多问题的同时,也向我们提出了更多的问题,譬如:这些原本可能陈设于神庙中的器物因何被毁弃、掩埋?如果这些“祭祀坑”是第二现场,那么第一现场在哪里,它们在第一现场是如何被摆放的?制作这些青铜器、金器、玉器的作坊在哪里?王陵在哪里?三星堆到底有没有文字?
李飞/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