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山拾遗】西风的话

发布时间:2020-04-29 06:33   来源:孔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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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次和朋友们爬山,我都喜欢冲到最前面,像主人家一样去带路。我二十多年的工龄里,恐怕有二十年的山龄,有时出差坐飞机回来,看到舷窗外连绵起伏的群山,我就知道,到家了。在贵州,二十年的电视纪录片工作,没有一刻离开过大山。

  记得二十几岁拍摄电视片《苗族舞蹈》的时候,我们走访了藏在大山深处的三十多个苗寨。那时车辆通常只能到达乡镇,每天早上六点钟徒步出发,我扛着摄像机,一直得自己扛着,因为它既贵且重(当时我的工资几百块钱,而这套十多公斤的装备价值几十万元,怕是一辈子也赔不起)。当我们跋山涉水六七个小时到达村寨,就马不停蹄地拍摄,拍完赶紧往回走,因为第二天还要赶到其它寨子,又是连续六七个小时的山路,回到镇上已是凌晨,合衣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压着一群跳蚤臭虫也能安然入睡,年轻的好处,莫过于此。

  现在回忆那时的场景,已如梦境一般。我们还没到寨门口,老远就听见鞭炮响起来了,芦笙跳起来了。因为大山的阻隔,村民们认为能走几个小时山路到访的客人必定是贵客、是朋友。大山围绕着芦笙坪,村民们暂时放下农活,男女老少都穿戴起世代相传的精美服饰,歌声、舞蹈和欢笑围绕着我们,周而复始地旋转,直至太阳落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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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用一年多时间拍摄了贵州地区具有文化代表性的苗寨,而在雷山郎德苗寨的纪录片拍摄,则延续了十八年。第一次去拍那里十二年过一次的鼓藏节,跟随一寨子的人翻山越岭去"招龙",我问主持仪式的"大鬼师":山路远吗?"大鬼师"肯定地说: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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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我扛着"贵重"的摄像机在大山里来回奔跑,既要冲到队伍最前面,拍摄大家迎面而来,又要守在最后,拍摄队伍上山远去,然后再直飞山顶抓拍仪式的特写镜头,周而复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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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我累得实在撑不住了,"大鬼师"笑着说:"快了,一跨脚就到了。"我只好咬咬牙……就这样来回翻了九座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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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想起来,如果事先知道要走那么多山路,我哪里还能专注在拍摄上?如果知道这是十八年都拍不完的纪录片——从青年拍到中年,鬼才干呢!幸好。未来的事还是不知道的好,做事的意义也许就在当下。那些年爬山,就学会了不去打望高不可攀的山顶,只是盯着脚下,一步一步,就这样走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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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百年来,贵州的大山守护着这一方水土、纯朴的山民、独特的文化,现在,人们遇水搭桥、遇山穿洞,村村寨寨都连上了公路和网络,在方便和外界交流、丰富物质生活的同时,大山也失去了他所担负的职责,很多美好的事物便留在了记忆和影像里。 

  那年夏天,郎德苗寨吊脚楼,一只蝴蝶停在美人靠上,我们纪录片的女主角——"大鬼师"的女儿、八岁的苗族小女孩"鹰"走过去,轻轻地把它捧在手中,我一直开机跟随,一会儿,蝴蝶从她手中飞走……我没有停机,那只蝴蝶竟再次飞回到她的手上……小女孩和蝴蝶,就这样一起玩了许久。(注:在传说中,蝴蝶是苗族人民的祖先。)虽然那时物质还很匮乏,但或许在"鹰"的心中,这大山就是一个宝藏的世界。

  "鹰"上了中学,我第一次去她的学校,碰到孩子们上音乐课,老师正教大家唱《西风的话》:"去年我回去,你们刚穿新棉袍,今年我来看你们,你们变胖又变高……"听着孩子们一遍又一遍学唱,我躲在摄像机后面,眼睛湿润了……

  当初走进这大山深处,只是我的一份工作、一个饭碗、一次任务,是一种无奈、一重压力、一场辛苦。那年许诺要资助"鹰"从小学读到大学,懵懂的我面对小小的她时还没有感受过压力,我不会苗语,她也不会汉语,此刻,"鹰"站起来用标准而甜美的普通话继续领唱:"你们可记得,池里荷花变莲蓬?花少不愁没颜色,我把树叶都染红。"自己对一个渐渐长大的生命的承诺、对一份开始热爱的工作的责任、对一种即将消逝的悠久而美好的文化的纪录使命,就这样实实地压在了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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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拍着拍着,我就从毛头小伙拍成了光头大叔。看着自己过去拍摄的画面,就如对视我年轻时的目光,岁月渐次远去,青春历历在目……纪录片,终究纪录的是我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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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轻时的作者和小时候的"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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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年时的作者和年轻的"鹰"

  (注:《西风的话》是一首创作于上世纪三十年代的歌曲,用拟人的手法,以西风的视角讲述那个时代孩子们的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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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简介:

  余航,1996年至2015年在贵州电视台工作,其中2001年在中央电视台《东方时空》工作,现为多彩贵州影视文化产业有限公司董事长。长期从事非遗纪录片摄制工作,作为主创人员参与制作了《侗族大歌》、《苗族服饰》申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申报片中英文版。曾荣获中国电视金鹰奖最佳照明奖、中国电视星光奖一等奖等数十个国家级及省部级影视专业奖项。

  • 编辑:汤雯旭